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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三酲(12) | 徐昕昱 | 东风的诞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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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堆糖 * 文:徐昕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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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到了,春天还会远吗?

——题记

冷,实在是冷啊。

她蜷起身子,耳边呼呼地刮过寒冷的朔风。最后一床棉被也在今天早上被隔壁的张二婶拿去了,她和母亲躲在一床夏天的薄毯子下,这是她们仅剩的、能供给温度的东西了。窗户纸被风刮得刺啦啦地响,这漫长的冬夜不知何时才会结束,她想去看看麦场的黎明了。

火尽灰冷。她的脑海里突然浮出了这个词。“今时之朝彦,皆是向火乞儿,一日火尽灰冷,暖气何在?当冻尸裂体、弃骨沟睿中,祸不远矣。”国文老师那亲切的语音还回荡在耳畔,可人却……冻尸裂体、弃骨沟睿,祸已来矣。

她已许久未见到父亲了。同父亲一起消失的,还有书房里满满几书架的书。从《楚辞》到《宋词元曲精选》,从《春秋》到《资治通鉴》,好些父亲淘来的手抄墨本都被付之一炬,更别提那些莎士比亚、但丁、歌德与拜伦了。父亲曾骄傲地对她说:“我们家就算穷得揭不开锅,但只要这些书在,我们就永远不会倒下!”可是现在,书没了,连实木的书架都被搜刮走了,这个家,离倒下也不远了吧!枕冷衾寒的夜晚,她怀抱着藏在枕头里保存下来的《诗经》,愈发想念从前,想念从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。炕灰未冷,昔日疼爱她的那个张二婶,那个总是摸着她的头给她买驴打滚吃的那个张二婶,却在那天,戴着红袖章,同那些强盗一起冲进家里,抢不走的就砸。她扑上书架挡护着那些书,却被张二婶的一皮带抽得头破血流。滚热的血从额头六道眼上,血光模糊间,孙二婶僵硬得没有表情的脸和绿油油的军装刺得她从眼睛疼到心口。

冷啊,越发地冷了。

母亲在她身边沉睡。隐隐约约的,她听见母亲的呢喃:“冷啊,老哲……”她忽地如鲠在喉,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,睡去,在这没有父亲的黑夜里,和北风一起。

在梦里,她坐在田垄上,凉凉的阳光照在麦田上,照在她手中的书上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国文老师的声音渺远而悠长。北风轻轻地拂过,哗啦啦地带起书页,阳光迷了眼,她渐渐地昏沉,“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,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”这一次,却是父亲了。“冷啊……老哲……”

神思归位。她茫然抬头,高铁驶过一片农庄,明亮的窗外,绿金的麦田。

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?

窗玻璃隐隐约约地印照出她的面庞,灰白的鬓角,松弛的皮肤,一张苍老的脸在她的眼里忽明忽暗。她忽地想起孙二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那个空了的书房,那些寒冷的冬夜,那个冰冷的十年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的白发上,她觉得挺暖和。她这次回老家看看父母,只带了一本《诗经》。她坐在父母的坟茔前,唱了一首《蓼莪》:“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蓼蓼者莪,匪莪伊蔚。哀哀父母,生我劳瘁。瓶之罄矣,维罍之耻。鲜民之生,不如死之久矣。无父何怙,无母何恃。出则衔恤,入则靡至。”她把父母的骨灰带回老家合葬,葬在麦田的中央。父亲能和母亲长相厮守,她觉得挺好。十几年了,每年,她都来这里唱一首《蓼莪》,唱着唱着,眼泪就落下来,落在坟茔前的蔓草上。“茔茔蔓草,岁岁不老;风雨如晦,死生为谁?”

恍恍惚惚。

她的肩头忽然被人轻轻地拍了两下,她赶紧转过头来,发现是一对年纪轻轻的夫妻。

“奶奶,我们看您站这好久了,估摸着也是春运难买到坐票,我把我的座儿让给您吧。您歇歇腿脚。”说话的是小伙子。她有点错愕,又有点不好意思,刚想推辞,又被小姑娘拉着手,牵到了座位上。“您坐着吧,我陪您唠会儿嗑。”她腼腆地笑着,坐了下来。感觉窗外阳光更暖和些了。

“奶奶,您这是抱着本什么书呀?”那姑娘好奇地问道,“您借我看看呗?”她笑着应了,将《诗经》放在了姑娘面前的桌上。小姑娘随手翻开一页:“您瞧瞧,这首讲的是啥呀?”她看了一眼,是《天保》。“这首诗啊,是大臣祝颂君主的诗,希望君王能够励精图治,表达了自己‘敬天保民’的思想。”小姑娘应着话,与她聊了一会,怕她累,又让她歇息了。她靠在车窗上,远去的麦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那绿油油金灿灿的麦田啊!她闭上了眼,靠在床上睡着了。暖气扇的风柔柔地垂下来,阳光照在书页上,她又梦见自己坐在田垄上,小姑娘在她身边吟唱:“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,如南山之寿,不骞不崩;如松柏之茂,无不尔或承。”清亮亮的嗓子,唤醒了她梦里的春天。她安然地在自己的梦里睡去了,在东风的吹拂下,在春光的照射下。

万物生长随时节交替,冬去春来,寒消暖再。一如人生数载。冬天过去,北风消散,人世总会迎来春天,总会迎来,东风的,诞生。

作者简介

徐昕昱,女,2002.08.01出生,籍贯江西鄱阳,出生成长于南京,现为南京市十三中高中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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