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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蜀之地 | 陈龙泉:身边的小人物系列之汪高山传奇

【成都专栏】

专栏总编:刘元兵

主编:夏祥林 杨霞 梦梅若兮 王建军

/ 文:陈龙泉

/ 图源:堆糖

/ 设计:郭舒

我们居住的小镇,从东汉末年到现在,有两千多年历史了。两千年来,不知它演绎了多少小人物的命运悲剧?他们或劳或息,或悲或喜,在苦难生活中挣扎,直到死亡。在风雨中小人物们站起来又倒下去;倒下去又站起来,顽强得就像江边那棵老榕树,风雨雕蚀了它的枝干,但它却盘根错节,勇敢地支撑起那团永不凋谢的浓荫!今天,我和博生兄坐在江边的茶馆里,边品茗边聊往事,博生兄历经生活风雨练出来的那双犀利的小眼睛,望着河对岸的远处。远处秋色苍茫,树荫瑟缩,一只只惊鹤逐浪而飞——“赵镇原先赶马车的汪高山,还在吗?”也许我们聊的话题太多,太无聊,无意中我问到了那个小镇“怪人”。“你还不晓得嗦?早就洗白了。问他做甚呢?一个可悲的小人物。”汪高山在博生兄眼中或许就像一粒丢失的石子,有些无影无踪了,但他在我心底却隐隐有些沉甸甸的份量。汪高山是个“怪人”,生得矮小,就像一个木桩上雕了一双眼睛,满脸胡子拉碴,要是不赶马拉车的话,总是穿着那件黑不溜秋的对门襟。汪高山是何许人?祖上在哪里?为什么会流落到古镇?古镇上有多个版本的传说,有人说他是行船艄公的野种;有人说他是云顶山流落军人的后人;也有人说他是讨口子捡的,“梭叶子”(娼妓)生的。汪高山仇人、开豆腐店的“豆腐西施”马三娘,见人就挤眉弄眼,在背后说汪高山的坏话:“啥子军人之后喔,听说他老汉是天星寨楼人的‘棒老二’。有人看见过他妈,说是个‘梭叶子’,生下来就丢在河滩上。汪讨口儿没有后人,看他造孽就悄悄捡回来,是个私娃子!”“你看到的吗?没看到就莫乱嚼牙巴,汪高山虽说人长得矮戳戳的,但人家心气还是高哈,哪像是你说的那种人嘛!人家汪高山的妈,是西门外大户人家的小姐。”豆腐店对门卖松花皮蛋的高婆婆替他打抱不平。“汪高山是他妈过继给汪讨口儿的,汪讨口儿要是不抽大烟,不晓得家屋还有好大?还不是鸦片把他害成讨口子的。汪高山好遭孽喔,老汉死得早,屋头又有个瞎子妈,五十几岁的人了还是个单身。马三娘,人还是要长良心哈,要不是汪高山救了马老三,你早就成寡母子了!咋兴在人后嚼牙巴呢?”马三娘不说话了,拼命推动磨盘,小镇上的人都晓得她的豆腐店是借汪高山用马拉车挣的钱撑起的。汪高山灵性得很,尤其是记性好得不摆了,虽大字不识一个,但戏文唱词听一遍就记下来了。年轻时在县木偶剧团演过木偶戏,在三江茶馆讲过评书,在红旗剧场打过金钱板,在牛市坝卖过狗皮膏药。照他的话说:“老子早先打过北河的沙,撑过沱江的船,钓过三江的鱼,风里雨里滚爬了好几十年,啥阵仗没见过喔?哪个怕哪个喔!”他的话一点不假,确实在三江河捞到了生活,也救助了不少濒临死亡的生命。马三娘的男人马老三就是他从龙王爷口里抢回来的。1954年夏天,从小在江上行船练就一身好水性的汪高山,带着自家那只在沱江漂流多年的打渔船和鱼老鸦一道,加入镇渔业生产合作社以渔业为生。一天,他正撑着一叶渔舟出没在风波浪里的时候,忽然,江边传来呼救声,汪高山面对江深浪险,划着渔舟,不顾一切冲了过去。在江心滚滚浪涛中,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在拼命挣扎,眼看浪峰就要将那人吞噬了。江岸上黑压压的人群发出整齐划一的吼声:“救命啊,有人落水啦!”,却没有一人敢下河救人,与凶恶的沱江水搏斗。只见矮戳戳的汪山高脱掉衣裤,露出黑黢黢的蛮肉,丢下渔舟,一个猛子扎下去,一把提起那个快被溺死的落水人,鼓劲往上浮。那人被淹慌了,一下子抱住汪高山,死死摎住不放,弄得汪高山接连呛了几口水。汪高山凭借天生的好水性和救人的经验,与波浪沉浮,周旋了半天,才将那人慢慢托出水面,游到了岸边,连自己为生的鱼船都没顾。当看到舍己救人的救命恩人是汪高山时,马三娘双脚跪地,向汪高山叩了二十四个响头。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高呼:“汪大哥,你就是我家老三的贵人啊,是我们家的活菩萨啊,你的救命之恩,老马家八辈子都不忘啊!”“哎呀,这算个啥子嘛,都是街坊,哪有见死不救的呢?快起来,莫放到心上。”憨厚的汪高山扶起她后,穿上衣服,沿着波涛滚滚的江水去找自己的渔船去了,江水滔滔,河雾茫茫,哪去找那一只养家糊口的小渔船呢?只见汹涌的波涛过后,江面上弥散着濛濛暮霭。汪高山坐在江边心灰意懒,满腹惆怅。这年年底,渔业社正式通知他以后不要再来上班了。马家人开始还是很记情,看见汪高山成天愁眉苦脸,就来开导他,时不时做好饭菜请他过去喝二两,他还差点收了马老三的幺儿做干儿子哩!第二年砂石厂招工,他开始了北河淘沙的生活。汪高山的脾气怪就怪在从不为自己的私事低三下四求靠人。

人家都在说,不晓得汪高山母亲娘家祖坟上啥时候冒了青烟,长了弯弯树子,汪高山的幺舅一路读书从小镇读到北京,后来当官又一路从县上当到市府,当了市里的组织部长,掌管全市大大小小官员的帽子。有人看他生活可怜,就给他递点子:“去找你幺舅讪,叫他帮你拿个工程啥子,光回扣的点子都会胀死你,哪个还累死累活淘这个砂石嘛!”有一段时间,家里生活实在是弄不走了,连买米的钱都要靠东拼西借。母亲看见汪高山成天唉声叹气,硬是看不下去了,就说:“高山啊,实在弄不起走就找幺舅,你不好开口我开口。小时候,他还吃过妈的奶呢!”汪高山逼得确实没法了,就到省城舅舅家里去,可一想到自己好脚好手,哪好意思开口提困难呢?站在舅舅面前几次想说又打住了。“妈耶,你老人莫操心,饿不到你的。我们哪能为自己这点小事麻烦幺舅呢?再说幺舅也帮了我们不少。”汪高山回到家里宽慰母亲。八一年那一场洪水,把小镇冲得七零八落,平坦坦的河坝,垒尖尖北河的砂石,在私人掠夺般的开采下变成了大洞深坑。镇上的砂石厂解体了,他只好回家“赋闲”,靠钓点猫猫鱼,或在茶馆讲评书打发日子,后来还捡了一段时间的石灰石。总之,汪高山的生活一下子彻底坠入了谷底,此后便沉寂了,慢慢淡出了小镇人的视线。几年后,改革开放像春风一样复活了小镇上的一切,汪高山又一次出现在镇上,进入了人们的视线。一天,随着一阵清亮的童音飘来,人们看见汪高山披着一件红绿相间的绣花短褂,精神抖擞地骑着一匹瘦马,绣花马鞍,流苏飘飘,格外招眼,就像马戏团的丑角演员。瘦马后紧跟着一架人力三轮车改装的马车,四周支起竹竿,顶着一张粉红的绣花布帐,周围悬着一圈金黄色流苏。几根竹竿之间连上一条彩带,上面还悬挂着五彩缤纷的旗子。瘦马细长的脖子上,挂着一架双卡录音机,一路播放着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、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等儿童歌曲,招摇过市。原来汪高山把自己多年来的积蓄拿出来,购了一匹小马和一辆人力三轮,以及其它行头。这些行头经他加工改装后,俨然成了一辆很时髦的马拉游乐车,开始儿童游乐的营生了。孩子们每次只要给五毛钱就可以坐在彩旗飘飘,花花绿绿的马车上,他赶着车拉着孩子们在清脆儿歌声中绕古镇游玩一周。那时孩子们坐在汪高山的马车上,一路放歌,得意洋洋,好不快活!清晨,在濛濛晓雾中,只要小镇传来了一通马铃儿伴奏下的稚嫩歌声,人们就知道汪高山开始营生了。孩子们从梦中一醒来就闹着要坐汪爷爷的马车。一段时间汪高山的马车也成了小镇上的一道独特而亮丽的风景!但是,城管局的领导看见他那辆马拉车就不高兴了。城建局那个胖脸局长远远望见汪高山的马车,脸一下子拉得比那匹马的脸还长,脸上顿时刮起了一道秋风。因为马车扰乱了他管的市容,给他抹了黑,让他脸上无光。有一天,他叫城管队员拦住张高山那辆欢乐的马车,然后直昂昂走上前正要训斥汪高山。汪高山反倒占了先机,跳下马车,解开纽扣,袒胸露怀,两手叉腰,歪着脑袋说:“哪个龟儿敢拦老子的马车,老子就到他屋头舀饭吃!”然后鼓着牛卵子眼睛,扬起马鞭子。这时,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说:“局长莫惹他,他背后的撑杆大得很,他幺舅儿是市上的大官,连县长都不敢碰他,县委书记都睁只眼,闭只眼。你何必去以卵击石呢?警防把帽儿耍脱!”尽管局长那张胖脸快扭出水了,但一想:“汪高山敢这样张狂而无人敢理么,这话绝非空穴来风,看来这小子背后水深得很,识时务者为俊杰,最好不要得罪这个丧门星!”他像泄了气的皮球,立马使出了见风使舵的本领,把手一挥,对着几个城管队员吼道:“拦到做啥子嘛,你几个不长眼睛说,你不看一下这是哪个的车?快让汪大爷过去!”汪高山虽说没读过书,写不起名字,但晓得马要乱拉屎,会给当初这个已经以脏乱差著名的小镇添乱;可马是畜生,自己控制不了。有时环卫工人刚把路扫干净,马却一路添上屎尿,气得那些环卫工人干瞪着眼睛在背后乱骂。有一次,一个城管员把他拦住说:“汪大爷,你能不能叫你的马儿不要在街上洒屎尿呢?”你猜汪高山咋回答,他对城管说:“我说的是人话,他不懂。你给他说吧,你的话他懂得起!”气得城管直跳脚。一段时间,小镇要创“文明城镇”,头儿们拿汪高山那匹马头痛,汇报给县长,县长说你们自行解决吧;汇报给书记,书记说要多做思想工作。总之,说了等于没有说,说了也等于白说。镇领导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篼,嘴皮都磨破了。又是介绍新工作,又是答应给补助,可他就是“四季豆不进油盐”。最后,汪高山说:“我好脚好手的,吃哪门子补助?年轻力壮的时候为啥子不给我工作?再说我工作了,那个给我养马呢?”领导们研究了半夜,最后决定专门派一个清洁工拿着清扫工具,骑着自行车跟在马后面,一路上扫屎扫尿。自从那回遇见城管局那个胖局长后,不晓得胖局长咋理清了他在市上的关系,千方百计找机会和他套近乎,有事没事叫自己的儿子去坐汪爷爷的马拉车,每次给钱都不要他找零。

汪高山觉得奇了怪了:“一个县上堂堂大局长,咋会有事莫事巴结我这个赶马车的老头儿?”精明的汪高山脑壳里面搁了一个问号。不久,问号终于有了答案。有一年年底,正是改选干部的时候,那位局长因为生活腐化,作风霸道,升迁副县长遇到阻碍,找到了汪高山。那天,汪高山赶完马车,把马拴在臭烘烘的房子里,喂饱了饲料,然后走进那间黑洞洞的屋子,关上门刚坐下,就有人喊道:“汪大哥,汪大哥在家吗?”汪高山心想:“平时我这个黑屋子连鬼都不上门,奇了怪了,咋会有人找我呢?”开门一看,原来是那位“不找零”的胖局长,隆冬季节,嘴里不停的冒着热气。看见汪高山,那张胖脸早就笑成了一朵太阳花。“不找零”的胖局长走进黑咕隆咚的小屋,对坐在汪高山面前,问:“汪哥子,有困难莫得?看您成天赶马车,挣钱不易啊!有困难一定要说,当弟娃的肯定给你扎起!”胖局长笑容可掬。“我孤人一个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有啥困难呢?赶马车一天和娃娃打交道,快活得很!”汪高山不冷不热地回答。“汪哥子,我看你硬是好耍得很喔,有时耍得来颗子汗直流!”“不找零”胖局长说话幽默,故意想取点笑,活跃气氛。“流了汗就轻松了,不流汗一身紧绷绷的。像有些人一样成天挖空心思,勾心斗角,千方百计凫上水,那才累喔,早晚不累死才怪!”汪高山说话跟做人一样,没有拐弯抹角,喜欢直截了当,“汪哥子,不瞒您说,兄弟就是遇到难处了,今年选举有人在兄弟背后下烂药。今天想请你帮忙给赵部长通明一声,美言几句,安排弟娃任个副县。你帮了弟娃的大忙,事情成了,弟娃晓得咋感谢您!”汪高山明白了胖局长是“无事不登三宝殿”,但又很纳闷儿:“你咋晓得我认得到赵部长呢?”“小镇上谁不知道你是他的外甥?”“不找零”胖部长诡秘地笑了笑。“可人家赵部长哪认我这个赶马车的账呢?”汪高山故意说。“不找零”胖局长说:“他不是吊你妈的奶头长大的吗?只要你开口,事情准能成功!”他说得很肯定。“那好嘛,事情我可以说,忙我也帮可以帮,感谢就不用了,我怕受不起!”临走时,“不找零”胖局长放了一个信封,再三叮嘱说:“信封里边有一个折子,没设密码,你千万要亲手交给赵部长,信封里的那点钱,是我孝敬您老哥哥的!”说完“不找零”胖局长就车转身飞快地跑了,他拿着信封追了一截,没追上,站在家里喘粗气。他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义之财,小时候父亲就经常告诉他:君子不受不义之财,义士不受无功之禄。第二天天一见亮,他就进县政府大门去找胖局长退东西,他认不得字,偏偏走进了监察局。“汪大爷,有事吗?”笑眯眯的尹局长接待了他。他向尹局长一五一十说明了事情的原委,尹局长叫他把东西放在那儿,他帮忙转交。尹局长的眼睛久久落在那张存单上,喃喃自语:“好家伙,十万元啊!怕是我们一辈子都挣不到喔!”不久,听说“不找零”胖局长被双规了;又过了不久,听说胖局长关进火盆山劳改农场了。总之,直到他死前都没有再看见他领着孙子来坐他的马车了。为此,他内疚了好久,好久。成天的忙碌,也给汪高山带来了丰厚的回报,他干瘪的皮包渐渐鼓了起来,脸上也渐渐堆上了笑容。时不时扯二两“韩滩液”,称半斤炒花生米,翘起二郎腿坐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,陪着马老三喝。高兴了还哼两句川戏高腔,眯缝着有些老花眼睛,眺望宽阔的韩滩古渡。日子过得滋润喔!有段时间,马三娘还四处给他张罗媳妇,照别人说的:“汪高山这棵千年铁树也要开新花啦!”汪高山有个毛病,没有城府,酒一下肚,嘴上的将军锁就把不住门了,高兴起来连自己妈姓啥子都要给人家摆,又爱添盐加醋吹牛皮。有一天,他跟马老三一起喝酒,喝得二麻二麻的时候,就说漏了嘴,说自己已经存了五千元票儿了。那年月五千元可不是一个小数啊!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不久,马三娘找到他,说自己想把的祖传豆腐店重新开起来,但心有余而力不足,想找他帮忙借点钱。“借好多钱?” 汪高山想,豆腐店那点本钱算什么。“我和老三算了一下,只要五千元。”我的妈,那不是看着他的钱包借的吗?他咬咬牙,答应了。汪高山从枕头底下掏了半天,借着鬼火一般的灯光,抖抖索索的数完钱,就要交给了马三娘。“莫忙,我叫老三给你打个条子。也算是个信用!钱嘛,放心,年底赚了就还你!”马三娘说。马老三找了纸笔,摸摸索索写了半天才写好一张字条,交给汪高山说:“你看这样写要得不?”汪高山大字墨墨黑,小字认不得,看了半天,才说:“这些字认得我,我哪认得它们呢?我就只人得你马老三!”马老三黠邪地笑着说:“我念给你听一下,要得不?”“那咋要不得呢?”汪高山把字条递给马老三。马老三故意拖声卖气,慢条斯理地念着:“借条,兹有马老三因开豆腐店,向邻居汪高山借得人民币五千元整,大写。立此为据。借款人汪高山。”汪高山发现有点不对,就说:“借款人不对,应该是马老三。”“对对对,是马老三,我顺口念错了。”马老三连声说。

他当时没多想迷迷糊糊,在马老三引导下在借款人落款处盖上血红手印。回家后,将字条装在一个红纸封里,用手帕一层一层裹紧,在枕头下的谷草里掏一个洞,小心翼翼地埋下去。那个是他的血汗啊,还指望他讨个老伴儿,安家度余生呢!忙忙碌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,转眼年底到了,该还钱的时候了,马家人只字不提,但豆腐店的生意出奇的好。汪高山想可能是马家人忙得忘了当初许诺的时间,再说人家生意好成这样,害怕别人还不起说?自己也不能太小家把式了。何况马三娘还在为自己张罗老伴呢?第二年豆腐店的生意依然很好,但还钱的事压根儿没提。最近,幼儿园开多了,许多孩子关进了幼儿园,汪高山的生意“秋”起来了,马也越来越瘦,越来越老了。再说对门高婆婆又给自己介绍了一个老寡妇,隔三差五闹着要看门户。汪高山知道无钱寸步难行了。但他碍于面子,启不了口要钱,真是鼻子大了,压住了嘴巴啊!一天,汪高山到马家店里吃豆腐时,故意装着有意无意提起钱的事,马老三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,仿佛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,又好像汪山高说的是别人,给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。这下汪高山有些慌眼儿了。于是买上酒菜,把马老三请到家里喝酒,等到酒过三巡之后,他提起了还钱的事。马老三一听,瞪起眼睛说:“我借你的钱?弄清楚没有,汪高山,看我今天红红火火的豆腐店是不是眼红了,要诈我说?我会借你的钱吗?你不说我倒搞忘了,你借我五千元买马车,搞忘了吗?确实也该还我了!”面对马老三红口白牙齿,倒打一钉耙,汪高山气不打一处来:“马老三,你娃不是人,早知你狗东西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,当初老子就不该救你,让你龟儿喂乌龟!你说,你没有借我的钱,你龟儿子的豆腐店是咋开的?你哪来的钱开的?”汪高山越说越气:“你说没借我的钱,敢不敢拿你的幺儿赌咒?如果你借了我的钱不还,你幺儿要遭水淹死!”“你说,我借你的钱,拿证据来。拿不出证据我告你敲诈罪。信不信?”马老三歪着脑袋吼道:“黄狗咒青天,越咒越新鲜!”“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,当年你给老子写的字条搞忘啦!”汪高山气得暴跳如雷。“没有搞忘,你拿来看。是你借我的,还是我借你的,一目了然!”马老三歇斯底里地冷笑说。回到家中,汪高山从枕头底下瑟瑟缩缩掏了半天,掏出了已经变色的红纸袋,打开一看字条还在,他转怒为喜。心想:“老子凭字据到法院去参你一本,看你龟儿还不还?”第二天一大清早,汪高山来到法院。民事审判庭已经开始办公了,胖子黄庭长看见他就问:“汪大爷,这么早有啥子事找我们?”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我是来打官司的,狗日马老三太欺负人了。借钱不还,还抓屎糊脸,倒打一耙,说我借了他的钱。幸好写有字据,要不,拴住太阳也说不清!”“汪大爷,坐下来喝一口水,慢慢讲。”黄庭长给他倒一杯开水,然后坐下来听他慢慢说事情的原委。他把事情的由来从头说了一遍,黄庭长说:“他当年留的字据呢?拿出来看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,交给黄庭长。黄庭长一看,连忙说:“汪大爷,不对喔,你是不是拿错了?这上面写的是你借人家五千元的哇!”汪高山一听傻眼了:“有鬼说,明明是他借我的五千元,咋会变成我借他五千元呢?”黄庭长说:“不信你看,这上面写的是‘兹有汪山高因买马车,向邻居马老三借得人民币五千元整,大写。立此为据。借款人汪高山’得嘛!你看这还留有你的手印!”他一下子明白了,当年马老三念“借款人”的时候根本没念错,是有意烧烫他的,这龟儿心肠好歹毒啊!“黄庭长这钱要得回来不?我还等着有急用,我的马跑不动了,只有靠这点钱,再买匹好马!”他边说边老泪横流,黄庭长都看得心酸,给他递上纸巾。黄庭长摇摇头,长叹一口气说:“打是打不回来了,法律是要讲证据的。不但这钱要不回来,而且还有可能还人家马老三五千元呢。”汪高山刚一听完就一下子昏过去了,人事不省,几个法官赶快将他扶到医院抢救,直到下午才清醒。晚上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几次想放一把火把马老三的豆腐坊烧了,又担心殃及邻居,只好算了。他又爬起来坐在青石板上喝寡酒,把家里仅有的一瓶六十度的“韩滩液”扯得一干二净,靠在墙上晕晕沉沉,似睡非睡。天亮醒来,酒还没有醒。他乘着酒兴,穿上那件像马戏团一样的绣花衣服,披起那件红红绿绿的对襟短褂,骑上那匹颤颤巍巍的精瘦老马,后面仍然带着那一辆改装的花花绿绿的破旧马车。没有了人们熟悉的儿童歌谣,只有马铃铛在晓风中发出清脆的铃声。他一个人朝北河大桥方向走去,刚走到桥中央,就放开沧桑的破嗓子,歇斯底里地高声吼道:“杨六郎被困幽州城,龟儿子把我害得疼,五千元钱成了泡影,还有五千在催我的魂哪,齐不昽咚抢昸呛啊!”下午,人们就听到噩耗,说汪高山和他的瘦马落进北河了。有人亲眼看见他和马一道坠进北河的。街坊们都觉得他死得很冤枉,有人说“他是因为没有字墨遭人烧烫死的”;有人说他是被马老三逼死的,总之,众说纷纭。

多年过去了,豆腐坊已几易其主,马老三得类风湿病终年卧床不起,生不如死;马三娘也拖着那条变形的双腿,苟延残喘般的一歪一瘸的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。而汪高山的和他的彩装马车,却永远活在小镇人的心中!

——2014年2月27日

往期作品回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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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蜀之地 | 陈龙泉:林支书和他的大红公章巴蜀之地 | 陈龙泉:身边小人物之酒鬼廖八台

作者简介

陈龙泉:西南政法大学大月毕业。语文高级教师,学科带头人、成都市信息技术研究子教材审定委员会专家组成员、四川省现代全国阅读研究中心成员、中国教育学会会员、成都文200多篇,编辑出版教育书籍40余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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